《第38屆東京國際電影節 —— 地域、家庭與歷史的流動》
- 威爾斯露大髀
- 2025年12月5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第38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以女性敘事、遷移邊界與身份的流動性為策展核心,《Palestine 36》獲得最高榮譽獎項「東京大獎」(Tokyo Grand Prix),《Lost Land》、《丟包阿公到我家》探討流亡與勞動,近200部影片串起全球對話與社會共鳴。在本屆電影節的銀幕上,「在路上」的風景不斷變換,有著不同的樣貌:逃亡的無路可退、勞動的折返、懷舊的繞路、婚宴廳裡的瘋狂奔波......從不同角度呈現了移動的多重維度。
上路不是選擇 —— 《Lost Land》
《Lost Land》由日本、法國、馬來西亞合拍,日本導演藤元明緒長期關注在日移民或難民的處境,前作《海邊的女人們》(Along the Sea)便以在日失聯的越南外勞為主角,透過溫柔但堅定的鏡頭語言,描寫邊緣勞動者在異地求生的掙扎。這次他將視線轉向羅興亞難民,以一對小姊弟的跟隨家人偷渡的旅程為核心,描繪他們從緬甸出走、穿越叢林與水域,只為尋找一個容身之所。
電影一起首便為作品定調,一對小姐弟正在玩耍,笑聲清脆,肢體互動自然得毫無表演痕跡。與濱口龍介合作無間的攝影師北川喜雄掌鏡靈動而親密,虛構劇情片的邊界被刻意模糊,畫面更像是一段家庭錄影帶。然而,這場看似尋常的童趣過後,這對姊弟被迫學會生存法則,踏上橫渡海峽的偷渡之旅。
值得注意的是,本片起用了超過200位羅興亞人參與演出,連片中飾演姊弟的亦並非職業演員,當中許多人都是真實經歷過流亡的難民。他們在銀幕上的奔跑與驚恐,並非精準計算的表演,或多或少來自真實生命經驗。他們的「旅程」沒有終點,「在路上」並非選項,而是為了活下去唯一可能。

回到中東歷史關鍵的一年 —— 《Palestine 36》
《Lost Land》聚焦個體逃亡經驗,《Palestine 36》則把視角拉闊到中東的殖民歷史。 影片由巴勒斯坦導演Annemarie Jacir執導,榮獲本屆電影節最高榮譽獎項「東京大獎」,並獲選代表巴勒斯坦角逐第98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
《Palestine 36》從一個偏僻村落出發,回望被視為「改寫中東局勢」的關鍵一年,透過劇情與檔案影像的交錯,凝視殖民主義如何一點一滴侵蝕土地與人民。影片一方面延續英式紀錄片對歷史的梳理與自我反省,另一方面在情感敘事上讓觀眾跟著鏡頭在街巷、屋頂與檢查站之間來回,體會被佔領者在縫隙中反抗的尊嚴。片末以「獻給被世界辜負多年的加沙人民」(For our people in Gaza in the years the world failed you)的結語收束,把中東歷史在1936年的時間線拉到當下仍在發生的戰火,推進到更無力的當下。

勞動與補償的返鄉 —— 《丟包阿公到我家》
前段兩部作品呈現的是被戰火驅趕、毫無選擇的流亡,台灣電影《丟包阿公到我家》(April)則把視角投放在另一種被結構擠壓的移動:為了照顧他人的勞動。由《童話・世界》導演唐福睿執導,菲律賓影后Angel Aquino飾演在台菲籍外勞April,為探望病危母親,不得不將被子女忽視的失智僱主「阿公」一併帶回鄉。同時,阿公的兒子阿偉(劉冠廷飾)服刑結束後帶著陰影與孳債,試圖重新開始,形成雙線敘事。
影片融合客家文化與跨國情感,April夾在僱主與家人之間,一方面必須履行身為照護者的合約義務,另一方面又無法放下在自身家庭作為母親與女兒的罪疚與牽掛;兒子的返鄉旅程,同樣帶著過往錯誤與社會標籤的試探性回歸。 影片企圖透過兩條折返線交錯,勾勒跨國照護勞動、代際關係與階級困境,確實呈現了離鄉背井者「既是勞動工具、也是家人」的矛盾身份,被台媒喻為金馬影展的入圍遺珠。
然而,當關鍵衝突與和解被相對輕盈地化解時,推動情節所堆砌的感動亦顯得太順勢。相較於片中所觸及的現實重量,這種「容易收束」的處理,在展現勞動與家庭倫理時,仍然傾向尋求一個能讓觀眾安心離場的終點。這條為了責任而離開、又為了責任而回頭的路,在現實中往往更加漫長又難以轉身。

兜路的昭和浪漫 —— 《東京計程車》
已屆94歲高齡的電影大師山田洋次,交出了新作《東京計程車》(Tokyo Taxi)。山田洋次自 1960 年代起便以長壽電影系列《男人之苦》聞名,長年以庶民視角記錄日本戰後社會的變化,被視為以喜劇與家庭日常書寫國民心情的代表導演。電影改編自法國電影《美好走一回》(Driving Madeleine),注入了純正的日本戰後記憶與銀髮視角,將一段計程車旅程拍成城市與大和女性的歷史回顧。
由木村拓哉飾演的的士司機,接到由倍賞千惠子飾演的年邁乘客,兩人從一趟普通的車程開始,慢慢繞行東京街頭,途經她人生中的幾個關鍵地點,最終前往橫濱一家養老院渡過最後的日子。這輛的士的移動是為了「兜路」——為了在結束前,最後一次巡遊這座充滿記憶的城市。
雖然劇本走向一如預期般發展,但山田洋次仍然展現了最穩健、可靠的功力:將觀眾完全預料得到的情節,拍得幽默而感人。木村拓哉略略收起巨星光環,演出肩負養育及經濟壓力的中年司機;倍賞千惠子則將一位歷經戰後貧困、經濟起飛與家庭變故的女性,詮釋得堅韌又可愛。在當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這種「不忍苛責」的老派溫柔,顯得格外奢侈。

如果一場婚宴不夠,就辦兩場——《雙囍》
即將於農曆新年在台灣上映的喜劇電影《雙囍》(Double Happiness)入選本屆電影節的World Focus單元,導演許承傑延續2020年的首部長片《孤味》對家庭情感與地方記憶的細膩觀察,將圓山飯店變成多代情感交錯的舞台。
故事主線圍繞新郎高庭生(劉冠廷飾)與新娘吳黛玲(余香凝飾),在大喜之日隱瞞多年不往來的離婚父母,演變成一天內辦兩場婚禮的瘋狂計劃。一對新人不僅要在物理空間上奔波,更要在身份上的「丈夫」與「兒子」、在「原生家庭」與「新生家庭」、在「台灣」與「香港」之間來回折返。圓山飯店作為家族記憶中的地標,既是重要日子的舞台,也是原生家庭矛盾被集中放大的壓力鍋,香港演員的參與更為跨地域的家庭關係增添層次。
電影巧妙地利用婚宴傳統細節,將兩代人的家庭觀念放置在同一個圓桌上審視,片中的父女線處理得尤為自然感人。比起肉體的流亡或勞動,這種為了維持表面圓滿的拉扯,或許是現代東亞觀眾最能共鳴的一種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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