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僮 H 的閱讀筆記【愛國者納瓦尼:面對苦難的方式】(之二)
- 書僮H
- 3月2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納瓦尼的自傳,竟然是一本 page-turner。很厚,但可以讀得很快。納瓦尼擅長故事,自傳非由出生開始順序寫,他先帶領讀者經歷他 2020 年在俄羅斯內陸客機上劇毒發作的過程,寫得像懸疑驚慄小說,叫讀者一同猜想,他究竟在哪個環節被落毒?記述他奇跡復元準備回國之後,才開始重頭說起他的成長與從政生涯。
納瓦尼是俄羅斯最著名的反對派,也是一位政治 KOL,早已洞悉網絡的連結力量,他經營俄羅斯最受歡迎的博客,以揭露普京政府及其黨羽的奢華貪腐生活而矚目;納瓦尼買入國企股票,在股東大會上發難質詢,那是他的成名作。納瓦尼的溝通與傳播技巧值得注目,但最觸動書僮 H 的,倒是他的「坐監心法」,面對牢獄之苦,他一直保持樂觀與釋懷。
投獄第一晚,納瓦尼說自己從未試過如此睡得好,你以為你會在牢房的四面牆之中踱步而心緒不寧?實際上睡得香甜如一個嬰兒。當你面對不確定時才會焦慮,你都在獄中了,還有什麼好擔心?「毫無疑問我未來五年將待在監獄,我的未來已很清晰而可以預見。沒有懸念。」
監獄規矩,就是隨時隨地去這去那,獄卒不會告訴你現在見誰,一分鐘之後發生什麼事。未夠道行的,也許會忐忑,無法規劃生活。懂得隨遇而安的,反而心安理得,索性什麼都不想,不預期、零期望,反正你控制不了,就莫花心神。
所以,人在牆內,或許更易放鬆,因為不能規劃、不須思考,放空一切,盡情讀書。
「我坐在牢房裡,手邊只有筆和紙,這是作家絕佳的寫作環境。」不只把握寫作的機會,納瓦尼更盡可能多認識獄中同囚。
納瓦尼形容,俄羅斯是黑社會治國,蘇聯倒冧後,黑幫崛起,由街頭小混混到國家級的「威權企業家」(authoritative entreprenueurs) ,就是一群蠶食國家財富的黑幫。
所以,他不認為坐監浪費時間,因為坐監能認識黑道中人,這些人在反抗事業中都有用,能幫助解決問題。不是嗎?孫中山也是同洪門中人稱兄道弟。
納瓦尼也告訴大家,如何把握監獄裡一瞬即逝的美。
有一天他提早放風時,忽然覺得室外一切都不同了。
原來因為提早了一點,收音機巨大的音樂聲還末開動,他能享受一刻的靜寂。
納瓦尼很高興,因為聽見自己的腳步、聽見腳踏在雪地上的聲音,聽到牆外的車聲。
抓住微小的快意,也是艱難生活中的一點慰藉。
人若失去希望,會活不下去,也沒法堅持,所以納瓦尼要把握機會,不只抱持希望,更要把希望與勇氣傳揚,包括寫一本自傳,也包括一個很多人終將面對的處境:
試想想,當有一天,終於輪到你被拘捕時,你或許有幾秒時間,面對支持者,吐一兩句話。
你的態度如何?你會說什麼?
被捕那天,他背痛發作,疼痛難擋。但他有一個機會步出法院,外面滿是支持者,他不停提醒自己:頂住!挺直腰板!否則人人會把你的背痛當作恐懼與自憐。
面對支持者的僅有一刻,說什麼?納瓦尼記住,政權要利用你來傳達恐懼,你要表達無懼,也要令你的支持者不會感到驚懼。
當時他挺直腰板,大喊一句:Don’t be afraid of anything.
希望與勇氣,也需要牆外的人助力。納瓦尼初入獄,面對如洪水般的來郵,差不多每隔一封信就會令他落淚。這很容易理解,如果犧牲了這麼多,外間反應卻靜如深海,就算心靈強大的人,也會懷疑自己。納瓦尼記得《哈利波特》有個角色曾說:伏地魔就是想你感到孤獨,你若覺得孤獨就正中下懷。他說,這是囚犯最重要的事:排除孤獨感。有一回,律師千方百計來到,只得五分鐘時間,就告知他牆外巨大的支持。他說,這是寶貴一刻。
書中描述俄羅斯的監獄規矩,與很多人的認知略有不同。
例如在普通的營房,家屬可以定期入物資,當中包括各式各樣的食物,牢房內有簡單煮食工具,可以自己煮食,還有咖啡機可以自己煲咖啡啊;倉內就算是二三人房都有電視,當然電視聲浪也可以很煩厭。
家人還有定期的「長探訪」日子,有一整天時間,可以一同生活,有自己的房間,有廚房,可以煮一頓飯,真人道。
無止境監禁,人們問他有沒有沮喪,他說沒有。「監獄只在心內」,納瓦尼有時會想像自己在外太空旅行,艙內有鐵牀、有枱、有儲物櫃,這封閉斗室出入只能由外界控制,要透過對講機喊話,食物則自動送到門口,匙與碟都是閃令令的金屬,不是太空艙是什麼?
有時他想像自己的太空艙正飛向勇敢新世界;有時他想像自己中年危機去參加禪修靜觀,關自己在斗室中冥想,粗茶淡飯,禁言幾星期。
他的樂觀,都不是心存僥倖的樂觀。
監倉內每晚「熄燈」,他會躺在牀上,想像最壞情況 —— 你不只死去,更無人知曉、被人遺忘,你會錯失孩子的畢業禮、家庭照中將永遠缺少你,直至熱淚盈眶。但不能心生忿怨,你要接受。
他充分明白自己的處境,也奉勸各位後來者,你要作最壞打算,然後接受。
他亦很清晰知道,不要一廂情願,以為政權倒下就得到釋放,也不要以為牆外的人或外國勢力能爭取到特赦。
但他欣然接受眼前厄困,因他確信自己正確,亦感到自己正參與一個大使命,這是他的天命。
最後幾段日記的記載,他直白地告訴妻子,相信自己很可能不能離開此監獄,普京政權開始崩潰時,他們第一時間就會消滅我、毒死我。
她妻子平靜地點頭,告訴他,她有同樣看法。
不幸地,他們言中。
書僮 H
(《愛國者納瓦尼》‧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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