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僮 H 的閱讀筆記 【留下來的人納瓦尼】（之一）

納瓦尼，正是被兩度落毒，最後死於北極圈苦寒監獄中的普京頭號敵人。不久前歐洲五國聯合調查的報告，直指普京政府以箭蛙毒素殺死繫獄的納瓦尼。

納瓦尼有眾多案件在身，他寫道，雖然早已身處牢獄，但控方口中，他的「犯罪集團」不斷擴張，被指控的罪行越來越多，成為一切事情的「幕後黑手」。

最後一案的判決，監禁 19 年。納瓦尼說，監禁年期不重要，像很多政治犯一樣，他實際是終身監禁。「終身」的時間，取決於他生命的長短、或政權生命之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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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者納瓦尼》（Patriot: A Memoir） 是他的傳記、也是他的絕筆，納瓦尼終究活得不夠普京長。

這是一本奇特的書，最後「獄中日記」部分，你知道每揭一頁，他就愈步近死亡；剩下的頁數愈少，你知道他餘下生命之薄之輕。他知道死亡臨近，依然勇敢面對。書僮 H 讀他的傳記，到日記最後階段，竟然放不下書，一路追讀；想知道他在孤絕下的意志，想知道他最後的文字都在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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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2 月中，納瓦尼猝死於北極圈的高度設防監獄中，當時原因不明，但大家都明。

他寫道，獄中常遇到旁人的兩個問題。

一是在牆內斗室之中，同囚第一次碰面，對方總是驚訝：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納瓦尼已經被俄羅斯當局塑造成一個烈士級的名人。這點不贅。

第二個問題，幾乎每個人都問，納瓦尼答過無數遍，人們都會繼續問：

「你為什麼回來？」

2020 年 8 月，納瓦尼在俄羅斯坐飛機時中毒發作，危急間被送往德國醫治，他昏迷多時後生還，德國當局在他身上檢測到神經毒劑 Novichok。納瓦尼明明獲「格外開恩」出國就醫，在德國一家人生活愉快，為什麼剛痊癒就歸國？

最後的篇章，他再次回答這問題：

他首先說，為自己未能找到合適語言好好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而感到沮喪；他也為這個社會感到懊惱，因為人們的總懷著陰謀論去看，體制把不信任植入人的腦袋，很多人質疑你「留下來」有其他動機，背後一定有些交易，克里姆林宮下一盤很大的棋，政治的事不如表面般簡單⋯⋯

他強調，沒有秘密，事情就是如此簡單 ——

他說：「我有我的國家、我的信念。我不想放棄或背叛我的國家。如果你的信念不是空談，你必定要準備去堅守，並在需要時為它犧牲⋯⋯如果你不準備如此，你根本沒有信念可言。」

「當然，那不代表不在牢獄中的人都沒有信念。每個人都要付出代價。很多人沒有坐牢，但付出更高代價。」

「我走過千山萬水，每處台上都宣告：『我承諾我不會讓你失望，我不欺騙你，我不會離棄你。』回到俄羅斯，是為了履行對選民的承諾。俄羅斯要有一些人不會向選民說謊。」

「原來在俄羅斯，去捍衛你的權利、不掩飾你的信念，就要待在單獨囚禁的斗室中。我當然不喜歡待在這裡，但我也不願放棄我的說法與我的家園。」

也許，這就叫「愛國」，納瓦尼選擇的書名乃「愛國者」：

「我不會特別去說愛國這回事，愛就是愛，俄羅斯就是我組成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右臂或左腳，你不會形容如何愛它。」

「每次在外坐飛機回來時，我都有回家的感覺。我愛旅行，但最愛是回家。因為我在街上行走時，一切都很親切很熟悉。」

本書末段的獄中日記，納瓦尼很多時不獲發紙筆。湊巧碰到身邊有紙筆，就把握時間寫寫寫，有時在牢房中、或在活動室。他寫的每一個字都被監視、被審查，他不知道什麼文字能成功逃獄，有時好好寫了一篇，信紙卻消失於蟲洞中，要憑記憶重新再寫。

回憶錄的尾聲，只見文字愈來愈短促、似是匆匆寫就，也愈來愈不連貫，明顯處境愈來愈艱難；你感覺到生命正在消失，脈博似有若無，文字戛然而止。

是的，定義此等勇者，不是苦難本身，而是他們面對苦難的方式。

讀納瓦尼之死，有若伴君一程，目睹一位信念堅定的人，挺直腰板，奮然就義。

書僮 H  

（待續：納瓦尼面對苦難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