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河人》,乃至選擇冒險的任何人
- 留下書舍 Have A Nice Stay
- 4月29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撰文|梁威爾
《河人》關於山和水,色調卻是黑白灰;它圍繞2023 年台灣的「飛龍瀑布山難意外」。喝采和批評,對於極限運動是一體兩面:年初美國攀岩家Alex Honnold攀爬「台北101」時受全城歡呼,當年的山難意外後,輿論則狠狠檢討受難者,提出許多「為何」。
為何在壞天氣下冒進出發?為何不珍惜生命?為何耗用人力物力救援選擇冒險的人?另一邊廂,在這次溪降(canyoning,在懸崖處沿瀑布下降的運動)事故中的受難者,不是腦袋空空的人,包括經驗豐富的能手,出發前團隊更做過仔細的打算。看著矛盾,帶著疑問,作者胡慕情寫下這本新書。
在倖存者不願意受訪的情況下,作者胡慕情綑邊走,訪問家屬、溪降運動先行者和愛好者,以及救援和司法人員,試圖看清被險境所吸引,堅持往河川、溪流和峽谷邁進的群像,還有這些「河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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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黏土》、《一個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到《河人》,我看了三本胡慕情的書。她一直就糾結的命題找答案,又反覆思考要不要尋找答案。
兩岸三地對於文學的想像大不相同。雖然涉及生死,《河人》可能不會是好些香港讀者所傾向,辭藻華麗的作品,核心探討的亦不是新聞界所注重,在個別事件誰該負上、多少責任。這份文本劍指挑戰的命題,位處冰山更深一層——為何河人向死而生,實實在在付諸實行。
相較胡慕情從2009年開始跟進「灣寶抗爭」,至2015年出版《黏土》,以及同樣自2009年追蹤「林于如連續殺人案」,到2024年才出版的《一個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河人》中採訪的時間跨度較短。作者要到2022年常伴身旁的貓去世,才學習攀岩,而書中圍繞的飛龍瀑布山難意外在2023年發生,書在2026年初出版。
文本形成得快,不妨礙《河人》鋪排的巧思。這書本像洋蔥,但作者並非順時序將洋蔥剝開;不同的記敘角度都是洋蔥的外衣,緊裹在一起。以空間為經,這本書從外而至的視點(搜救隊、輿論、瀑布附近的原住民),寫到當事人(受難者)出發前和山難時當下(眼前)的經歷。以時間為緯,書內加入登山、殖民及威權歷史,梳理著名登山人士和事件中的山難者投入溪降的生平紀事,以及解說精準預測氣象之難。
結構背後很可能是作者的期許:在多維度的資訊匯合之後,旁觀者(讀者)才不會輕易貶責亡者。又或,即使立場不變,對他們的選擇有多一分體諒。這些毅然冒險的人,有著人際、社會環境下的無奈和喜樂,不是不可理喻的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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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作者非專業登山運動員,也不是狂熱愛好者,要看嚴謹的科學調查,政府已有報告。她坦白,「每當涉足新的領域書寫,總是混雜著興奮與焦慮的情緒。作為一個能夠田野的人,會不斷地見識各種嶄新的人與物事。然而礙於時間,書寫者遠遠無法追趕得上受訪者在他們浸淫領域的深度與廣度,不論發文、揣摩、理解、書寫,因而顯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她的書寫,價值在哪裡?
對於眾多「為何」,作者未有肯定答案。最近講座的中,她說「不知道答案沒關係,懵懵懂懂也很好,就讓事件經過你、影響你,你的大腦跟你的心、你的身體,會告訴你,什麼東西留下,什麼東西捨去」。為何明知道有墜落的可能,仍要上山和下溪?有先行者說是突破人類版圖邊界的誘惑,有受訪者讚嘆窮盡技術和體能的滿足,有親友回憶稱受難者看見了生活的光。但為何一定要有「為何」?單純為了「好玩」甚至「就只是想去」可不可以?
當世間如此艱難,有人選擇循規蹈矩工作,有人選擇走另類路途,有的成為河人,直面死亡的凝視,就如山羌到溪谷喝水一般自然。即使事故耗費公帑搜救,在盡能力、謹慎規劃後,追尋自己的生活方式,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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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胡慕情的作品,能帶給讀者一大的價值,就是參考她坦承自己對答案的無所知。有時答案則存在,但未可言說。《一個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探問記者與不斷索求的受訪者之間的倫理界線,呈現不可靠敘述者的方式,以及接近、書寫公認的「惡人」是否有意義。《黏土》記載被時代勸退的鄉土住民,在資本腐蝕日常後,如何、為何拼命保衛耕耘的空間。她感興趣的,往往是難以理解的人和事。
《河人》大概首先是寫給台灣讀者的書,對我這個香港讀者來說,亦成提醒:他者不應服膺於想像,只有還原平實模樣,拓闊理解的邊界,自由才有機會逐寸延伸。
胡慕情所書寫的爭議事件、群體和個人,都曾被台灣社會輿論膝躍反射。新書中,她說於七〇年代後出生的台灣人,大概都對溪流陌生,要不被警告危險不要靠近,要不被工業污染所阻隔。人們漠視溪流,人們其實不認識溪流。就衡量溪降的氣象風險,書中台灣溪降先行者李佳珊告訴作者,「當大家用自己的容可範圍去丈量他人,整個社會的能力就只能向下限縮,沒有韌性」。
極限不只存在於運動,也在黑暗時期的摸索,從前的平平常常,今天可以是危危乎乎,我們有時替人擔心,有時譴責他人冒險。論文本,論議題,Susan Sontag在《Against Interpretation》中最後一句「In place of hermeneutics, we need an erotics of art」鏗鏘。評論旁人抉擇之前,我們有否開放感官,感受了他和她的每一面?也許要做到這個地步,才有機會找到答案(哪怕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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