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僮H 的閱讀筆記｜【背叛、喪志、滅頂、生還 —— 血淋淋的歷史思考】

如果你以為這是「又一本」講納粹德國猶太人集中營的書，對不起，遠遠不止。

《滅頂與生還》的作者 Primo Levi （李維） 是大屠殺的倖存者，德國柏林的歐洲遇害猶太人紀念碑地下展覽館大門入口，有一句警語 “It happened, therefore it can happen again” (曾經發生，故可以再次發生)，就是出自李維手筆。

這本書於 1986 年出版，即是說，乃李維於離開集中營四十年後所書寫。

《滅頂與生還》出版後翌年，1987 年，李維墮樓而死。

是磨難一直不能釋懷？是背負重重愧疚四十年無法消解？不得而知。

李維的遺作《滅頂與生還》，破解了很多關於集中營屠殺見證的迷思，李維不只書寫大屠殺歷史，更提出了大屠殺歷史書寫的深刻反思、直道很多不方便的真相：

➽➽集中營受害者，不全是「好人」，你或者讀過很多熱血故事，但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有很多灰色地帶。是對是錯，並非真的那麼明顯；人性的深淵，也沒有簡單的公式。

➽➽於當權者而言，約束敵人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成為共犯、滿手血腥。集中營的低級管理者，很多是猶太人或被囚者。很多「受害者」沒有政治或道德框架束縛，傾向配合當權者，協助管理集中營，成為「特權囚犯」，歷史書寫很少談到這方面。

➽➽集中營裡，沒有同路人，你最大的敵人，就在你四周，和你一樣的「受害者」，因為眾人要爭奪極稀有之食物衣衫等基本求生資源。《滅頂與生還》有一段描述，根本沒有「囚友」這回事，殘酷地道出集中營的現實：「進入集中營的人都期望至少有來自其他患難之交的扶持，結果除少數例外。這些被寄予厚望的盟友更根本不存在，只有數以千計的封閉『單子』以及彼此之間隱而不顯、持續不斷的絕望鬥爭。這個當頭棒喝，往往在被關進集中營數個小時後，就因為你以為是未來盟友的那群人毫不掩飾的集體攻擊而暴露，這個不堪發現太殘酷，足以讓所有人的反抗能力瞬間瓦解⋯⋯」

➽➽當今流傳很多見證故事，其實是誰寫的？李維指出，倖存者主要是那些關押期間享有某種特權的人。事隔多年，李維謂可以斷言，「集中營的歷史幾乎都是由像我這樣從未觸及底層的人所書寫。」而且，這些「特權分子」由於有特殊身分或技能，在集中營享有較「優越」的待遇，或多或少是「共犯」。真正最悲慘的人都死了，輪不到他們做「見證」。這些特權分子「倖存者」，基於顯然易見的理由，不是沒有出來作證，就是歪曲事實。

➽➽你以為很多「見證者」、「倖存者」身在現場，就一定能看得清楚嗎？李維說，倖存者由於地理環境、語言、健康、認知的局限等等「集中營不一定是認識集中營的最佳觀測點」。總括而言，李維寫道：關押的囚犯活動範圍所限，很少有人能夠縱觀集中營全貌。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暴力和脅迫結構支配，卻無法重現那個結構，為了生存，他們只能時時刻刻盯着基本需求。有些囚犯不懂德文，他們連自己身處歐洲何處都不知道；或是因為飽受折磨，喪失了觀察能力。人的回憶亦有偏差，有很多灰色，身在現場，可以有很多盲點。

在《滅頂與生還》中，李維寫出各種「灰色地帶」。記憶的灰色地帶、集中營內群體關係的灰色地帶、加害與被害的灰色地帶、妥協與反抗的灰色地帶、善意與惡意的灰色地帶⋯⋯

台版譯本的導讀總括得簡潔，以往的「大屠殺見證」，大多熱血、清晰，訊息正面，讓人感到憤怒與痛苦。「然而，閱讀《滅頂與生還》，卻無法如此流暢，它挑戰我們的一些既定思考與想像，這些挑戰，其實我們都曾模糊感知到過，但大多迴避不敢深入碰觸，而李維逼我們直面它們。」

為何今天要介紹這本四十年前的「舊書」呢，話說是一位可能是全香港讀書最多最密集最勤力最專心的人強烈推薦的，他認為有深刻意義，書僮 H 拿來一讀，果然不得了，是書僮所讀過的納粹集中營倖存者著作中最令人深思的一本，沒有之一。

《滅頂與生還》還有很多值得一讀的細節瑣事，觸碰到歷史書寫的本質：

例如，李維寫道，經常在演講中被問到兩個問題：

你為什麼不逃跑？

你為什麼不反抗？

歷史事實很容易被忘記，一代又一代過去，今天的人完全不能理解當時處境，那是記錄者必須牢記的事實。李維解釋，活在今天的歐洲人，特別是學生，他們難以想像，二戰集中營是小監獄，而外邊就是一個大監獄，根本不可能反抗，無處可逃。因為逃跑之後，也只是一個更大的監獄而已。

李維又說，活在集中營的人，是情緒低落灰心喪志的人，廢人是不可能反抗的。(P.182-185)

另一個問題：為何歷史上很多做了天大壞事的人，例如發動了戰爭、屠殺了幾百萬人，那幫人，卻永遠不承認錯誤，用盡心思，還要試圖狡辯掩飾，改寫歷史？

李維講到二戰末期，德國納粹危急存亡之秋，重整軍力，要關閉集中營，但親衛隊不想留任何活口作證，開始了集中營倖存者的大遷移，把他們艱苦地轉移到德國內地，「不能放任何人自由」、這些人死不死毫不重要，重要是不能讓他們開口說話，因為這批行走的幽魂是「握有秘密的人」。

也許，他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操控宣傳機器，掩飾多一會，人們有可能遺忘，若然知道真相的人是多數，這幫人長期所建構的道德基礎將會轟然崩潰，他們為自己營造的良好感覺亦當即消失殆盡。所以，終局來臨時，又是另一場殺戮的開始。

《滅頂與生還》近尾聲，還有作者這一段：「集中營的『生還者』未必比較優秀，天性比較良善，一定有訊息要傳遞。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就證明事實正好相反。能在集中營存活下來，更多的是壞人、自私的人、暴力的人、無動於衷的人、屬於『灰色地帶』的通敵分子，還有間諜。」

也許，這就是李維幾十年來的心結？

書僮 H